南方,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方向,声音却变得异常坚定,“而在陛下,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刹那,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夜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那是他奉召回京的那个晚上一介致仕老臣,本以为此生将终老田园,却被一纸诏书急召入京。
当他的马车在深夜抵达皇城宫门时,他看到的年轻的天子身着单薄的常服,亲自站在宫门口那冰冷的石阶上静静地等着他。
那一夜的风似乎比今夜辽东的还要冷,可当那位年轻的帝王奔向他,亲手扶住他的手臂口称“先生”时,孙承宗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,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。
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九五之尊,而是一个将整个帝国重担扛在肩上,迫切需要一根支柱的年轻人。
也正是从那一夜起,这几个月来皇帝给予他的,是超越了历朝历代君臣典范的绝对信任。
要钱给钱,要权给权,从不掣肘,从不猜疑。
那些军械,那些源源不断的粮饷物资,那些将东厂锦衣卫变成他辽东后勤保障的破格之举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都构建了他对这位年轻帝王信心的基石。
孙承宗缓缓闭上眼睛,任由冰冷的雪花扑打在脸上。
他自信,皇太极的这点伎俩,那些流言蜚语和所谓的伪证,绝对不可能摧毁他与皇帝之间,用这些日子的肝胆相照所建立起来的信任。
但……
自信归自信,可更深层次的担忧却像毒蛇一样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孙承宗担忧的不是自己,他活到这把年纪,生死荣辱早已置之度外,就算此刻一道赐死的圣旨下来,他亦可含笑引颈。
他怕的是这盘好不容易走活了的棋,会因此功亏一篑!
眼看着关宁锦防线在他的主持下日渐坚逾铁石,眼看着宣大一线在皇帝的雷霆整顿下再非漏勺,眼看着远在东江的毛文龙有了皇帝的暗中支持,像一根毒刺般越发让皇太极如芒在背……
整个大明的北疆,从东到西,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拢,一切,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。
这是数以万计的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大好局面,是他和无数同僚呕心沥血铺就的兴复之路。
他真的怕,怕这一切会因为朝堂上的鬼蜮伎俩,因为那些无谓的内耗而戛然而止,甚至倒退。
孙承宗睁开眼,遥望着南方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:
“千万……千万不要……”
……
紫禁城,乾清宫。
在朝野议论纷纷,各种猜测甚嚣尘上的最高峰,朱由检却一反常态地沉寂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次召见任何大臣讨论此事,没有下令彻查,更没有对辽东发出任何一道旨意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,耐心地看着自己布下的陷阱周围,那些狐狸和豺狗们因为一点血腥味而焦躁不安上蹿下跳,逐渐暴露出它们最真实的意图。
朝堂上的风已经刮得足够大了,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,那些自诩忠心耿耿的,他们的嘴脸在这次的风波中,被朱由检看得一清二楚。
朱由检觉得,火候差不多了。
这一日午后,他才叫来了王体乾。
当王体乾一行风尘仆仆,高举“圣谕”仪仗快马加鞭抵达中军大营时,整个营盘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。
帅帐内外,所有闻讯赶来的将领,从总兵到游击,一个个面沉如水。
孙承宗走出帅帐,身形依旧笔挺如松,但苍老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历经风浪后的坦然与平静。
他仔细整理了一下绯红的官袍,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。